□张 恒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份新闻纸，都在说昆山。

8月2日，周六，这座处于富庶之地江苏的城市被爆炸声撕裂。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汽车轮毂抛光车间发生的爆炸事故，造成了75人遇难，185人受伤。多数伤者的烧伤面积超90%，几乎所有人都是深度烧伤。据新华社报道，爆炸原因已经初步判断为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粉尘遇到明火引发爆炸。“虽然准确原因仍有待进一步查实，但安全责任落实不到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安全责任事故”，这个词过去出现过太多次，已经让人感到麻木且悲哀。但失去的七十多个生命和在刻骨疼痛中忍耐的伤者，又迫使舆论场里的诸君再次从悲剧中梳理任何曾经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寻找事故的原因所在。“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论者毕舸刊发于《西安晚报》的评论引用海恩法则来审视这次事故，他发现在这个厂子里，早已经有工人多次反映车间粉尘大的问题，甚至有人为此而辞职，但这并没有引起厂方的重视。而当地监管部门在进行安全检查时，对如此明显的粉尘竟然熟视无睹。而胡印斌在撰写《安全监管不能总是“做做样子”》一文时，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7月15日，江苏省安全生产发布会乐观地披露，该省‘连续12年事故起数和死亡人数双下降’，‘安全生产形势保持平稳好转态势’。”如果这种良好的态势，并非严格监管所促成的，那是否意味着，之前的安全数据，仅仅是一种侥幸？

粉尘漫天飞，工人权益得不到保障，听起来这实在像一个“黑工厂”。但其实，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可是当地的著名企业，全台资，是推动昆山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华商报》评论员马九器在为自家报纸撰写评论时，由此想起刚刚发生食品安全事故的上海福喜公司，“从披露的信息看，事发前监管部门都曾进行过检查，也有人进行过举报，可是两家企业均毫发无损，直到‘摊上大事’。‘软监管’的背后难免有‘厚此薄彼’的心态和思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在很多地方盛行，甚至不管会不会念经，只要贴上‘外’、‘港台’等标签，其待遇往往超人一等。福喜事件、中荣事件证明，在安全面前，必须一视同仁。”

这是昆山需要面对的问题，也是中国许多城市面临的困境。在过去三十年里，对许多城市管理者来说，招商引资、服务企业都是很重要的一项工作。昆山尤其如此。《新京报》在昨日的社论中，重点讨论了曾经风光一时的“昆山模式”：“据了解，在昆山形成四种共识：即‘来帮我们投资的是恩人，来投资我们的老板是亲人，能打开招商局面的是能人，影响投资环境的是罪人’。在软环境的建设上，政策环境是‘老板怎么顺心怎么办’；法治环境是‘老板怎么安心怎么办’；服务环境是‘老板怎么开心怎么办’；人文环境是‘老板怎么舒心怎么办’。”由此一来，对企业的迎合以及对安全的监管就出现了矛盾。社论的执笔者发现，当地招商中心秘书长、原昆山市招商局局长孙建中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同志们一定要解放思想，全社会都要解放思想，如果大家不解放思想……光一个环保问题，一个土地问题，就能把你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在企业主与环境、安全之间，选择“老板怎么开心怎么办”，在企业主与工人之间，自然也选择要以服务前者为主。这一方面是为了讨好企业主，另一方面，也因为工人境遇一直以来并未得到重视。《京华时报》甚至用“工人机器化”来描述工人的现状：“工人机器化并非只表现为企业对工人的体力压榨，而是全方位的权益践踏。正因工人们被视作机器，企业在缩减成本、追逐利润时，才率先打这些‘机器’的主意——— 不提供必要的技能培训和安全避险培训，不配备国家要求的抽风集尘设备和粉尘预警装置，甚至两个月前出现小事故后依然未有整改行动。”与这份北京报纸相呼应的是上海的《东方早报》，该报评论员沈彬关注到了中国经济发展过程中长久以来的问题：在发展初期，“靠低福利、低保障、高环境污染”，取得了经济上的巨大发展。但在中国已实现大国崛起，GDP跃居世界第二之后，这种优势反而成了中国发展的负资产，“必须走出血汗工厂，走出‘低环保优势’，为大国崛起打造一个盈科而进、公平分享改革成果的发展通道。”这并非仅是为了经济的健康持续发展，也是中央“以人为本”执政思路的必然结果。

当然，要“以人为本”就必须对那些可能危害到个人生命安全的行为予以严厉的监管和惩罚。《法制晚报》8月3日在关注这起悲剧的同时也注意到法律上的惩处力度：无论是对事故责任人还是对监管者，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超过七年，“人大应可考虑修改刑法中重大安全事故罪和玩忽职守罪的量刑标准，加大处罚力度，用以震慑犯罪，引起企业的充分重视。”

严刑峻法之外，工人自身的权利也必须予以保障。长期以来，中国工人在面对企业主时，一直处于弱势地位，很难有话语权，更遑论谈判权。《三湘都市报》评论员张英意识到“个体散沙式的存在，很难在资方面前形成抗力来保障自己的权益……正是对工人缺乏组织性保障的这个前提，令现有的一些企业还能顺利压榨劳动力的剩余价值，且不用担心付出太大代价。”作者由此建议，政府部门应保障工人能建立起真正能保护工人权益的组织。

昆山悲剧，全国哀之。然若哀之而不鉴之，亦会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人民日报》在评论这起悲剧时说道：“无论再发达的管理、再先进的技术，也绝对不能对安全问题抱有侥幸心理、有丝毫大意，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所有生产企业和监管部门一记重重的棒喝呢？”

但愿这些殷殷之言能为其他地方的管理者所重视。（完）

漫画/王进城